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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R】越冬

屯着x有空看

孢子梨:





米萨Flo扎(←看清预警,是邪教) 


无差  ooc到飞起,o到没有c


智障欢乐多  真的HE






 



“沃尔夫冈·莫扎特从主教那里辞职了。”


萨列里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差点一餐刀把盘子里的蛋糕给捅了个对穿,他手抖了一下,幸好多年随身带着把小刀苦练不辍、刀工非常了得,硬生生地在距离蛋糕的巧克力外壳只剩毫厘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伤及甜点本身,只是把上面一簇无辜小白奶油花给扎成了一朵烟花。


能摆上挑剔的意大利人的下午茶桌的必然不是街头四分之一个弗罗林就可以买一筐的普通小饼干,萨列里正在吃的甜点做法非常考究——两层巧克力味的蛋糕叠在一起,上一层如同蓬松柔软的海绵,而下面一层则细腻紧实,中间夹着一层酸甜可口的杏子酱。


果酱在被挤压、切开的时候还会溢出一点粘软的金黄色来。淋上的一层热气腾腾的巧克力糖浆已经冷却成了酥脆的硬壳,配上一杯上好的维也纳咖啡,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他谨慎地放下餐刀,抬头看看坐在自己对面的罗森博格:“你说什么?”


“哦,萨列里,我的朋友,你一定也听说过他的传闻。莫扎特少年成名,才华横溢,童年时期整个欧洲都留下过他巡演时音乐的足迹,这位年轻人现在已经从柯洛雷多的手下离开,大概是有意到陛下这里求职……哦,对了,他今年正好二十五岁。”


萨列里听着这话的走向好像有点不对,刚想说我管他多大岁数干嘛,果不其然,罗森博格下半句话就接了上来:“萨列里,你也已经老大不小了……”


罗森博格此人,脸上一边一颗小痣,萨列里一直觉得自己的这位朋友担任宫廷音乐主管大概是入错了行当,看他这个样子,真的是非常有做媒婆的潜质。


维也纳是内陆城市,虽然繁华,但往来交通多少有些不便,人口流动也相应的并不那么频繁。尤其是贵族阶级与艺术工作者,终日出入美泉宫和各大沙龙的来来回回总是同一拨人,三个月就统统认了个脸儿熟,终日混在一起,相看两生厌。


所以罗森博格得出了一条结论,萨列里这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大姑娘似的宫廷乐师,每天的活动范围不比一头驴更广阔,想要摆脱单身,只能依赖城市的外来人口进入。


莫扎特之前被关在主教那里,宛如被关禁闭了一般平时根本见不到人,现在辞职了出来野,也能算是半个外来人口。


萨列里想了一会儿,勉强找出了一个既委婉拒绝又不打击朋友热情的说辞:“他是男的吧。”


“哦,是啊。”罗森博格见怪不怪:“你还是个威尼斯人呢。”


……


这是赤裸裸的国籍歧视!


萨列里一只手撑在餐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自己的头发玩,他长得十分显年轻,三十出头的人看上去跟二十几的小伙子一样。典型的南欧人大理石雕塑般棱角分明的模样,鼻梁高挺眼窝深邃,一头半卷不卷的金棕色头发,再配上打理得极为精致熨帖的礼服和白色领巾,又迷人、又禁欲,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复杂的找不到对象的气质。


罗森博格看着他那漫不经心,对于“莫扎特”的兴趣还没有一个蛋糕大的样子就发愁,主管一唱三叹地叹了口气,又絮絮叨叨地说:“唉,不过我说,莫扎特那小崽子人品好像也不怎么样,据说给一整条街的姑娘都写过小情歌,那歌词简直是……下流!令人耳不忍闻!但是年轻人嘛有点放荡也是可以理解的,他的音乐还是非常……”


这么絮叨了一大堆,萨列里愣是没听出他的中心思想是什么来。


半晌,罗森博格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在说车轱辘话,他闭嘴了,有些苦恼地揉了揉脸侧卷起来的假发,又问:“《后宫诱逃》的本子就递上去了,如果顺利的话马上就要开始找作曲家,陛下问起来,你怎么说?”


萨列里这边倒是有几个不错的作曲家可以推荐,但罗森博格忽然现在说起这个事情,他不由得又想偏了一点:“嗯,怎么了?难不成是有人要推荐莫扎特接这个剧?”


罗森博格点点头。


哦,那看来还是个说话挺有分量的人。萨列里琢磨了一下,问:“你是问我,那人推了之后,我要不要顺手推舟帮他一把。”


“我也不知道啊……”罗森博格十分矜持地抓耳挠腮了一下:“要不我找个机会去看看这莫扎特长什么样子吧。”


得,这人自己的心里定位还没拿明白呢,没搞清这个莫扎特到底是应该当个隐性的说媒对象还是个隐性的竞争对手。


萨列里还能说什么呢,他看看蛋糕,蛋糕也看看他,相看两……心生爱意,于是不再搭理罗森博格,一心一意地投入了下午茶的事业之中。


 




罗森博格走路时一向小碎步倒腾得胯下生风,办事效率也非常了得,当下跟萨列里一起喝完下午茶,就找了个理由直奔去拜访莫扎特了。


他是骂着走的,口齿伶俐地将不知道哪里听来的坊间传闻都活灵活现地复述了个遍,从莫扎特小时候的叛逆期、调戏玛丽皇后、勾搭韦伯家大女儿和小女儿、流连酒肆放荡不羁……等等等等如数家珍,看那个态度,一见面他就得先指着鼻子把莫扎特数落一遍。


结果晚上时候,这位苦大仇深的总管是傻笑着回来的。


萨列里发誓,认识了这么好些年,他还真的没见过自己这位朋友脸上出现过这么心花怒放的慈祥表情。


就仿佛一个笑得满脸褶子的老母亲。


“你去看莫扎特了?”萨列里确认了一下,对方这样子看上去像是在街上找到了自己失散多年的孩子似的。


罗森博格点了点头:“他在剧院带着乐队排练呢。”


这听上去也没有什么不正常的。萨列里沉思片刻,又问:“他,呃,怎么样啊?”


 “就是……”罗森博格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脸,让那一大团腮红更均匀了一些:“他真可爱。”


……


刚才说人家放荡下流危害维也纳乐坛的人去哪儿了???


萨列里目瞪口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事就在这么个……一顿晚饭的时间里面沦陷了,之前那些愤怒就像是一块掉进热咖啡里的方糖,扑哧一下就没影了。


这个转折太过迷幻,以至于接下来,萨列里在约瑟夫面前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不可否认他才华横溢,又十分年轻……”,导致莫扎特直接被点名成为了《后宫诱逃》的作曲人,也显得理所当然了起来。


 




总而言之,半个月后,萨列里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站到了后宫诱逃彩排的剧院门外。


莫扎特之前应该是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自己能接到这部歌剧,是因为萨列里顺手推舟地说了几句话的原因,一直心怀感激,约他吃饭听歌剧逛公园约了好几次,都被萨列里以“工作繁忙”给推掉了。


事实上这段时间萨列里其实手里没有接别的委托,也不知道这位宫廷乐师究竟是在忙些什么。


倒是有好几次,罗森博格发现自己这位不苟言笑的同僚自己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画像在看,眼神专注、嘴唇紧抿,那神色显得阴郁而又温柔,就好像给了一个人一刀,下一刻又扑过去亲吻他一样。


他冒着生命危险偷偷看了一眼,顿时吓得落荒而逃。


画像上的人好巧不巧正是莫扎特,大概是他很小时候的找人画的,带着有点古板的白色假发、穿一件绣金线的红色外套,眼睛明亮,显得意气风发。


罗森博格觉得,看这个架势,迟早要走火入魔。


但是不管怎样,今天萨列里终于要第一次见到莫扎特了。


一进剧院,首先听到的就是一群叽叽喳喳的笑闹声,乐队和演员们其乐融融地打成一团,丝毫没有歌剧端庄高雅的气质,热闹得活像是个马戏团。


罗森博格眼尖,一眼就看见莫扎特和韦伯家的小女儿康斯坦斯追跑打闹着从后台出来了,两人手牵手,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气氛看上去却有点怪异……不像是情侣,倒是有点,呃,像是一对小姐妹。


但那毕竟是个姑娘,他想起之前萨列里对着一张画像对坐到深夜的事迹,还是尽职尽责地捂住了对方的眼睛:“哦萨列里,我的朋友,不要看这个,你会伤心的……”


萨列里面无表情地揪下了罗森博格乱来的手,他今天出门前特地画了个精致无比的眼妆,眼睛都像是沉在一片不见波澜的暗色海水中,显得深邃又阴郁,好看是好看的……但是很不幸不是很防水。


紧接着,他就看见了莫扎特。


这位音乐家确实是年轻的,和画像上的样子不太相似。莫扎特有着颜色非常好看的棕色头发,细细碎碎地带着卷儿,一直蓄到肩膀以下的位置。脸上留的一点胡子并没有让他显得老成,反而是加重了青年人身上那种蓬勃、稚拙的气质,眼睛也像是孩子一样亮晶晶的,眉眼温和,笑起来的时候居然还有点甜。


他轻声对康斯坦斯不知道说了点什么,逗得姑娘笑了起来,一偏头,一个响亮的亲吻就落在了他脸上。于是莫扎特的脸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眼中光彩流转,就像是含着一整罐甜美又晶莹的蜂蜜。


……


搞出那些流言蜚语的人们脑子都有坑吗。


萨列里抱着双臂,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莫扎特,这哪里像是调戏了一条街姑娘的风流浪子,他觉得自己现在过去亲他一下,这小音乐家立马就能害羞得原地蒸发灰飞烟灭。


罗森博格咳嗽了两声:“莫扎特,陛下十分关心歌剧的排练进度,让我们来考察片刻。”


那边,莫扎特立马松开了小姑娘的手,十分乖巧地拿起乐谱开始指挥着打成一团的乐队和演员们各就各位,自己向着这边行了个颇为花哨的礼之后也不再说话,小心翼翼地往摆在舞台中间的高椅子上爬。


那椅子不是很结实,人踩上去的时候有点摇晃,他动作慢腾腾的,透着一股不自觉的小心劲儿,像是只笨拙的树懒。


有多可爱萨列里目前还没有太感觉出来,但是这看着顺眼是肯定的了。


真的顺眼,顺得萨列里觉得自己的眼睛都挪不开了。


等他爬上去之后,酝酿了半天的萨列里才刻意压低一点声音、开了尊口:“……莫扎特。”


那年轻人坐在高高的指挥椅,被他一声勾人的低音炮喊得一愣,手里的指挥棒差点掉了下去。莫扎特愣愣地扭过头去,这才看见了一身黑礼服、负手站在台侧的萨列里,大概是眼线画的问题,萨列里的眼尾微微上挑了一点,就有了点眼带桃花的勾人意思。


两人视线对上的时候,那双好看得要命的眼睛还好巧不巧地对着他眨了眨,莫扎特被这一眼漫不经心给迷得神魂颠倒,只觉得刚从自己脖子以上流下去的血又一滴不漏地原路返回,直接把他烧得失去了语言能力。


“萨列里大师……”他声音有点发涩,嗓子里烧上了某种陌生的焦渴,正要伸手撑一下扶手,却抓了个空——


于是萨列里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莫扎特在自己面前,从那个十分高的指挥椅上,如同一只睡迷糊松了爪子般的考拉,直直地头朝下就栽了下去。


“嗷——————————”


那一嗓子在歌剧院那回音效果极佳的大厅中,切身地演示了一把何为“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


不可否认,萨列里对于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似乎还颇得约瑟夫二世喜爱的音乐家确实颇有防备,再加上他自己是一步一个脚印慢慢学音乐走上来的,对于这种被大众泡沫一样的赞美捧出来的“天才”本能的就有一种不喜欢,他今天是抱着碰瓷和挑刺的心理来的,早就准备好了对于乐谱乐队演唱表演等等各方面进行一场无死角的批判,挫挫这个年轻人的锐气。


然而此时此刻,他的四肢百骸集体自作主张,抢先理智做出了本能的举动——萨列里离他最近,想都没想就大步冲过去,把掉下来的小音乐家接住抱了个满怀。


这莫扎特比他高一点……还挺沉的。萨列里在内心里哀嚎了一声,他觉得胳膊都快抽筋了。


莫扎特从小到大摔跤摔成习惯了,对于自己摔下去这件事情没有太大的惊慌,身经百战的身体甚至已经像猫一样本能地调整好了落地的最佳姿势——没办法,他真的走个平地都能摔跤,不长点记性早就摔成傻子了。


结果这次落地是并没有结结实实地在木地板上磕上一下,他被人拦了一下缓冲了下冲的力道,下一刻就被抱住了,是一点没摔着。


莫扎特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萨列里把他接住了,而旁边,整个乐队和围观群众都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俩,其中以罗森博格、卡瓦列里和康斯坦斯目光中熊熊的八卦之火最为炽热。


烫得好不容易站稳了莫扎特差点再摔一跤。


“……我现在明白了陛下和总管对于您身体的担忧。”萨列里虚扶了他一样,没头没尾地说:“注意休息,赶着作曲的时候也不要总熬夜,又没人催你,刚才是不是头晕了才摔下来的?”


莫扎特没好意思告诉他自己大概是因为被美色蒙蔽了双眼失去平衡,同时,又实在觉得大师这个黑眼圈胜似被厨房的油烟熏了一天一夜的人并没有什么立场说自己这个。


“我……您……那个……”他站在原地看着萨列里,在意大利人目光灼灼的注视下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支吾也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最后,才小声地说:“……谢谢您。”


像是怕萨列里再说点什么似的,到完谢之后莫扎特就飞速地把自己刚才抱着的一大摞谱子一股脑塞到了萨列里的怀里,头也不回地跑到了台中间:“我、我们继续排练,后宫诱逃第二幕,我空数一个小节——”


那声音还因为紧张带了一点儿颤,猫爪子一样挠得人心里千折百回地痒。


这个小插曲转瞬即过,莫扎特是个非常有职业素养的音乐家,拿起指挥棒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那种羞涩、笨拙全部不复存在,他变得安静、沉稳,在抬手之时甚至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就好像音符本身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一样。


而音乐响起的那一刻,萨列里终于明白了一个叫“宿命”的词是什么意思。


他的眼前走马灯似的晃过去了好多好多的画面,关于自己从小学习音乐的每一个细节,萨列里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看不见的手扼住喉咙的动物,在窒息濒死的边缘挣扎着想要攫取一口空气,一边又贪恋着缺氧后大脑真空般的甜美甘愿深陷其中。


他觉得疼,也觉得甜,那乱窜的音符就好像一把利刃将他从内到外剖开,再洋洋洒洒地从血液和骨头中开出一大把不祥的黑色花朵来。无处躲藏、无所可依,他被赤身裸体地暴晒在了深入灵魂的拷问之中。


最后的最后,当他沉溺在痛苦中无法自拔,有一个声音却开始在脑海中愈加清晰,执着在胸膛之中震荡、呼啸,一遍遍地质问,逼他做出一句回答。


那个声音问他,“安东尼奥·萨列里,你现在明白了么?”


萨列里想起了小时候,他望着教堂里流光溢彩的彩绘玻璃,在心里悄悄地问:“那神一样的音乐,是真实的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了么?”


在漫长的成长中,他认识了无数优秀的音乐家,所听过的乐曲通贯古今,它们或是优美抒情或是慷慨激烈,美则美矣,却没有任何一个作曲家的作品能让他承认那是接近于“神”的音乐。


久而久之,萨列里开始觉得,也许世界上并不存在这样的音乐。


只是因为他太虔诚又太热爱音乐,总希望自己能够亲身见识片刻那至高无上的音符,才因此有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然而莫扎特一抬手,就击碎了他二十余年苦心经营的幻想。


“神的音乐”不再是想象中的流光吉羽、一个被无限神化的美好幻想,它真真切切地存在着,被莫扎特演奏出来、听进了他的耳朵里。


神话与真实、信仰与实感的界限在这一瞬间被轰然打破,那些碎片涌入他的血管,震得四肢百骸都因为疼痛和狂喜而战栗了起来。


他无力反抗,只觉得自己的命运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卷进漩涡里,却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了。在内心摧枯拉朽的挣扎中,再好的宫廷礼仪也没用了,一曲终了,萨列里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克制让自己冷静了下来,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将乐谱摁在胸口,喃喃地说:“太多音符……”


如果搞个维也纳言不由衷大奖赛金句摘选,他刚才这一句绝对能力排众议、拔得头筹。


莫扎特蹦跶下来,仗着萨列里好像还在出神没有看向自己的方向,仔仔细细地观察了半天对方的表情——好像没有满意,也没有不满意,倒是显得有点呆。


这么无趣吗?小音乐家觉得心里瞬间塌下去了一块儿,他居然都听得走神儿了。


然而还没等他捻着衣角伤心出个结果来,萨列里就忽然一抬头,一双眼睛在浓重的眼线和铅灰色眼影的包围下仍然明亮如火,仿佛要把他整个人都勾进去一样。


再然后,莫扎特就听见了那句轻飘飘的“太多音符”。


情绪这么一波三折地忽悠了一圈,莫扎特的理智终于归位了,同为音乐家,他忽然生出了一点愤怒来:“您也是音乐家,怎么会和宫廷里那些庸俗的人一样品味呢,我的音乐您……您不明白么?没有人能够指责我的音乐,就连您——”


萨列里抬头看了他一眼。


“您……您可以的。”莫扎特一下就蔫了,他有点委屈地拽了拽自己的发尾,垂下头去从萨列里手中接过乐谱:“我知道了,我今天晚上回去的时候就修改好……不,不会熬夜的,下次您有空的话再来看我们排练,一定会满意的。”


虽然是这么说,在一边作壁上观的罗森博格还是敏锐地从这个小音乐身上看出了某种“积极认错,死不悔改”的潜质来。


萨列里好像还在出神,对他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莫扎特小心翼翼地瞧着他,半晌,才鼓起勇气说:“已经不早了,大师,排练结束后您愿不愿意跟我共进晚餐?”


那个听完曲子之后就一直有点面无表情的意大利人似乎是被触动了些许,听完他这个邀请,嘴唇一弯,居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莫扎特顿时心花怒放,大师终于愿意跟我出去吃个饭了太不容易了他一定是觉得我曲子写得还挺好的吧太好了我们可以去吃街角那家萨尔兹堡炸猪排和巧克力蛋糕……


结果,就看见萨列里嘴角那抹笑意骤然烟消云散,阴森森地说:“不去,我没空。”


莫扎特:“……”


我哪里得罪他了吗?


 




半小时后,遣散乐队、送走了一脸面色不善的萨列里和罗森博格,后者还算有点良心,看着莫扎特那被凶了一顿快要蹲墙角哭了的样子也有些于心不忍,安慰了他半天排练还不错,他们一定会去约瑟夫二世那里美言很多句的……然后因为废话太多被萨列里拎着拐杖遛狗一样给拖走了。


斯蒂凡尼一把搂过莫扎特的肩膀,看着对方那张哭丧的脸深深叹了口气:“唉,别这样。”


莫扎特回想起萨列里那个凶巴巴的表情和冷得滴水成冰的眼神,还是觉得有点委屈,也没说话,就像是一株霜打了的紫甘蓝,整个人都不好了。


后者拍了他半天,眼见着没什么效果,只好半拖半架地薅着莫扎特出了歌剧厅:“刚才安东尼奥还问我一会儿咱们都去哪儿呢,他也不是真的讨厌你吧,哎没事没事别这么丧,我们喝酒去,喝点儿就好了……”


在意大利人的世界里,除了穷,剩下没有什么是喝一顿酒不能解决的。


而没过多久就被朋友们灌得醉醺醺,开始踩着桌子撒欢儿的莫扎特自然不知道,正当他在酒馆买醉时,那个刚刚还凶神恶煞的宫廷乐师此刻此刻,已经溜门撬锁地走进了自己家的卧室里。


萨列里看着那个小音乐家一路被斯蒂凡尼拖着走向了酒馆的方向,才松了一口气,别过罗森博格后便头也不回地叫了辆马车直奔莫扎特现在在城中的住所去了。


音乐家相当不拘小节,在维也纳这个路人拾遗全城闭户的混乱城市中,出门的时候他居然连家门都不锁。萨列里轻手轻脚地进去,没费什么力气就从房间里翻出了大量的乐谱手稿,那些凌乱的纸张满屋都是,就像是下了一场雪似的。


萨列里半跪在地上、近乎于虔诚地亲吻着泛黄的谱纸,靠得近了,廉价墨水的味道铺面而来,清苦的味道钻进鼻腔,勾起了灵魂深处某种隐匿又热烈的渴望。他紧攥着乐谱,刚开始的时候甚至没有用眼睛去看上面的音符,只是近乎于痴迷地感受着纸张的触感,眼中的神色几近迷恋。


作为一个意大利人来说,他的情绪并不算特别激烈的那种,萨列里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居然也能因为一个人疯成这样。


半晌,他终于缓过了一口气,慢慢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跪麻了的双腿。萨列里打量了一下莫扎特的屋子,才发现真的是乱得丧心病狂,统共没多大的面积,里面堆得东西多到令人发指,衣服和谱子并肩乱扔乱扔、台球桌上还放着没吃完的早饭,角落里一大摞书摇摇欲坠、人走过去撩起的小风都能让它抖上三抖,最上面居然还放了个破吉他……


这崽子平时不知道收拾屋子的吗?


萨列里深深地叹了口气,挽起袖子开始任劳任怨地替他收拾起了这宛如暴风过境般的房间。


……他完全忘了自己是怎么进来的了。


果不其然,莫扎特在喝得醉醺醺之后回到家里,着实被整洁得宛如美泉宫一般的屋子吓了一跳,但他随即又冷静了下来,自己家里确实没什么值得偷走的了。所以这个情况,要么是小偷来了家里良心发现,帮他收拾了一下屋子;要么就是……


“你知道吗,斯蒂凡尼。”第二天,莫扎特十分严肃地告诉自己的朋友:“我觉得我养的驴成精了。”


 




《后宫诱逃》大获成功,除去原本约定好的稿酬之外,约瑟夫二世还专门发了一笔奖金给莫扎特,以示鼓励。


但是后来萨列里发现这小音乐家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有钱起来,其主要原因是莫扎特有一大群极不靠谱、只会花不会赚的狐朋狗友,以庆祝歌剧首演顺利为名、行蹭吃蹭喝之事,在莫扎特那个本来就不大的屋子里面好一通祸祸,一晚上下来,他领到的稿费就被朋友们花得七七八八了。


傍晚的时候,莫扎特收拾了一下剩下的钱,出门去街口给自己买了一点小饼干,那种黄油饼干圆圆的一小个,上面糊着一层焦糖色的酥皮,里面还有葡萄干的夹心,入口即化,他偶尔嘴馋的时候就会去买一点晚饭后吃。


还舍不得买太多,只能解馋,离吃够还差得远。穷,他并不是经常能接到靠谱的委托,每天忙忙叨叨的能挣到的钱其实并不多,最后能留下自己花的更少,得省着点用。


莫扎特揣着刚出锅、还带着点温热的饼干爬上了房顶,哼了小调在上面坐下,放松了身体看着远处渐渐西沉的夕阳。他虽然喜欢各种各样花哨好看的东西,但其实对于物质没有太大追求,能这么坐在屋顶上吃上一块小饼干、慢悠悠地看着太阳落山,他就觉得非常满足了。


萨列里远远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难以言喻地被触动了一下。


连带着一直以来觉得没什么好看的夕阳,都变得顺眼了起来。


结果下一次莫扎特再去买饼干的时候,糕点店的大妈一铲子毫不犹豫地下去,直接给他装了满满一大袋子,都快要溢出来了。


莫扎特连忙摆手:“不,不用那么多的,我……”


大妈一直很喜欢这个来自己店里买点心的小伙子,觉得他虽然二十好几的一个大人,却还总是像孩子一样笑得甜甜的,有礼貌又开朗,看他一笑就觉得高兴。当下大手一挥:“没事,送你的!哦,还有两个萨赫蛋糕,巧克力的,好吃!拿去!”


“谢谢您,我不能——”莫扎特咽了咽口水,推辞得更着急了。


“哎,不是。”大妈打断了他,回忆了一下萨列里之前给自己留了好些钱,嘱咐自己“莫扎特来了的话多给他拿点点心”的场景,顿时觉得自己的责任重大,于是使出了毕生的忽悠技能:“我在这儿开店很久啊,今天正好是第三年,所以回馈大家,你这个也是……”


莫扎特皱起了眉,怀疑道:“每人都送?”


大妈斩钉截铁道:“每人都送!”


拿着一大堆点心出门的时候,莫扎特莫名不舍地又停下脚步、扭头看了看点心店的招牌,他觉得再照这么穷大方下去,它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要倒闭了。


 




萨列里觉得自己就快要人格分裂了。


他感觉有一把刀卡在胸口,正在缓慢、均匀地将他切割成三块部分,就像是一块非常讲究的上脑牛排。


一部分,他不遗余力地在莫扎特背后捅刀,抢走小音乐家的委托和工作机会、抹黑他的歌剧作品,各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另一部分,这个……可爱果真是个通贯古今哪里都好用的形容词,萨列里自诩是一个非常有文化的人,但是当他面对莫扎特的时候还是总觉得自己那应付皇帝和贵族乃至甲方都十分好用的语言系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考验,觉得那个年轻人那么那么的好,到最后词穷了,只能干巴巴地说上一句:“他真可爱啊。”


当这“色令智昏”这一部分占据身体控制权的时候,萨列里就会做出各种诸如串通糕点店大妈给自己的小可爱买蛋糕之流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送个花、寄瓶酒啦,等等等等层出不穷。


而至于这最后一部分,就不是一个适合大白天讲出来的事情了。萨列里觉得可能是因为在他童年对于故乡的身份认知方面,单方面地认定了自己是个威尼斯人的缘故。他的祖先们除去非常擅长开着船去开疆扩土之外,对于骄奢淫逸和酒池肉林也非常有想法。


萨列里在心里对自己做了一个全方位无死角的解剖,顿时觉得心神安定,十分坦然地接受了“自己成为了一个变态”这个结果。


然而在众多围观群众的眼里情况却不是这样的,八卦的群众们心里并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目睹了萨列里这么个看上去甜蜜又纠结的现状,当下就简单粗暴地将之解释为了——


“谈恋爱谈魔怔了”。


于是乎,这两个不管心里是怎么想、平时相处的时候都颇为相敬如宾的音乐家在维也纳群众们的眼里,已经被编排成了一对情路坎坷的苦命鸳鸯。


故而,在看到萨列里画了个黑洞一样的眼妆出现在费加罗排练现场的时候,达·彭特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戳莫扎特的小肚子:“沃菲沃菲,你男朋友来看你了?”


……完全没看到后面约瑟夫二世拖家带口的还来一大帮人。


真的是应了那句老话,八卦面前,万事皆为浮云。


莫扎特盘着腿坐在地上专心致志地看乐谱,一副我自岿然不动的样子。这孩子单身太久了,估计是以为剧团里还有一个跟自己重名叫沃菲的姑娘,压根意识到达·彭特是跟自己说话呢。


但是对方戳在自己肚子上的频率已经愈发狂野,似乎要搞出段打击乐来,莫扎特终于怒了,他把诗人乱来的爪子扒拉开:“我什么男朋友?”


达·彭特往门口努了一下嘴,十分欲盖弥彰地大力招手:“安东尼奥!”


莫扎特勉强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发现自己并不是太能笑得出来:“我约他出去听歌剧吃饭逛公园,约十次他能有一次去就不错了,他要是这样就算我男朋友,那咱们俩现在就能去教堂结婚了。咦,等等,陛下来了,这么多人……还有罗森博格?”


莫扎特现在一看见罗森博格就来气,这人想一套是一套,那几天给他搬过来了一套歌剧中不能加入芭蕾舞曲元素的要求,硬生生把他谱子里第二幕结束时的舞曲给删掉了


与萨列里不同,罗森博格是相当程度的实用主义者,可爱或是不可爱其实对他来说没有太多区别,心情好的时候可以欣赏一下,但如果自己那块利益蛋糕被触动了,管你可不可爱,一样一手杖敲死。


而这人走进歌剧院,第一句话就是:“莫扎特,让你改的那段芭蕾舞曲改好了没有?”


真是智障甲方年年有,美泉宫里特别多。


莫扎特对着他挑了挑眉,一挥手,乐队偃旗息鼓,只留下台上的舞者继续翩翩起舞,没有了音乐的伴奏,那场面就宛如一群一本正经起舞的僵尸,甚是诡异。


约瑟夫二世:“……”


他又做错什么了吗?他只是想看个歌剧而已,为什么辛辛苦苦来看个排练都会见到这种让人半夜吓醒的场景啊。


“反正我不改。”莫扎特抱着手臂,他长得温和得就像是一只小熊,眉眼弯弯的样子天生就让人觉得一定很好欺负,这时候却难得强硬了起来,丝毫没有顾忌自己正在往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脸上生怼:“要么像现在这样把曲子删了,首演也这么演,要么就按原来的谱子伴奏。我的音乐第一遍就已经足够完美,再改,都是不入流的残次品。”


莫扎特这句话就仿佛一个导火索,激起了在场全体人员旺盛的表达欲,约瑟夫二世也好贵族也好御用宫廷音乐家也好,纷纷你一言我一语地加入了争吵之中,唇枪舌战好不聒噪,空荡荡的歌剧院一时间变得比清晨集市的家禽摊还要热闹。


而萨列里就如同一只遗世独立的大白鹅,傲视群鸡,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做足了高深莫测的架势。


当争吵进入白热化的时候,这只鹅终于开了尊口。


 “……陛下,您听我一言。”萨列里微微咳嗽了一声,他垂下眼帘,让人看不清他隐没在浓重眼妆后的神情:“这一段的舞曲属于戏中戏的内容,严格来算并不是直接在剧情中,您当初对于歌剧做出如下限制也不过是为了避免作曲家在编排时落入奢靡铺张之风,很明显,莫扎特并没有这样的问题……所以我认为这段曲子未尝不可。”


沉默了片刻,像是还怕约瑟夫二世犹豫似的,萨列里又神游般地加了一句:“我曾经看过这段乐谱,非常精彩,简直超乎想象,将它从歌剧中删掉而使您不能听见如此美妙的乐曲,实在是一种遗憾。”


一言既出,四下无声。


约瑟夫似乎也愣了一下:“那……那莫扎特先生,请演奏一下这段音乐吧。”


曾经受萨列里之托,在约瑟夫二世面前好一顿编排莫扎特、力求把《费加罗的婚礼》直接掐死在摇篮里的众多盟友瞬间惊呆了,根本没闹明白萨列里这是唱得哪一出。


萨列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他只觉得刚才那段说得无比顺畅的话就像是直接从胸腔里掏出来一样,那么真切而用力,热腾腾地还沾着血,说出去之后,感觉整个人都空了一大块。


他没管身边人锐利得快要杀人的目光,浑浑噩噩地一抬头,就正好对上莫扎特隔着池座里几排椅子望向自己的视线,年轻人那双蜜棕色的眼睛在灯光下近乎于流光溢彩,其中种种复杂的情绪都不可辨,只显出十二分的隐忍热烈来。


最后,莫扎特对着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只是很快的一下,转瞬即过,下一刻,他便恭敬地向着约瑟夫二世与贵族们鞠了一躬,转身指挥乐队重新开始演奏。


乐声如水,舞者脚步翩跹,萨列里身处其中,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扔到了海底的火山口边,冰冷的海水混合着炽热的岩浆,尽数向他这具肉体凡胎倾轧而来。


再一次,萨列里甚至没有意识到乐曲已经演奏完毕了,再回过神儿来的时候木已成舟,约瑟夫二世亲自宣布了从今往后解除对于芭蕾舞曲的禁令,对莫扎特的才华大肆称赞,期待歌剧首演的那一天。


萨列里并没有随着贵族们一同离开,他走得略早一些,几乎是跑着出去的。走到门口的时候正撞上罗森博格倚着他那个破手杖,一张浓妆艳抹、画上去似的的脸露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萨列里被他这瘆人的表情看得有点心虚,欲绕开他离开,却被猝不及防地一把扯住了袖口。


“萨列里。”罗森博格有些讽刺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疯了吧?”


他确实是疯了。


因为这一句话,萨列里那天几乎是落荒而逃。


 




一宿彻夜未眠之后,萨列里终于把这件事情明白了。


他要杀了莫扎特。


他不能接受自己像昨天在歌剧院里那样神魂颠倒失去理智,也觉得这么求之不得实在太痛苦了,嫉妒和怨恨就像是一把火,将他原本清明透彻的大脑烧了个寸草不生。


作为维也纳的宫廷乐师长,萨列里能接受自己成为一个变态,但不能成为一个疯子。


萨列里是一个很有计划性的人,如果他决定要杀人,肯定会进行一番周全又详尽的计划而不是直接上门给对方来上一刀。他在半夜坐在书房里,接着摇曳的烛火铺开一张信纸,羽毛笔调开墨水,开始给自己远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哥哥弗朗切斯科·萨列里写了一封信。


萨列里觉得自己童年时光的不快乐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源自于家庭,而家庭的绝大部分又是因为自己这个哥哥。弗朗切斯科相貌英俊,天生长了一对波斯猫一样的异色瞳,一边棕一边蓝,再加上上嘴唇上自从青春期后就一直没有剃干净过的一点小胡子,整个人都透出一股莫名其妙的贵族气来……总而言之,跟安东尼奥长得没有半毛钱相似。


小孩对于遗传的理解非常简单,很难明白为什么明白都是同一个爸妈生出来的,自己和自己的兄弟姐妹会长得如此不像。这个问题经年累月得不到回答,严重伤害了萨列里幼小的心灵,久而久之,他只好自己给自己寻找了一套言之有理的解释——


他和弗朗切斯科,总有一个不是父母亲生的。


对于一个半大的孩子来说,这是个多么凄惨的结论啊。


长大之后两人的关系倒是缓和了不少,这一把年纪了,萨列里对于他们俩到底谁是捡来的这个问题已经没有了什么执念,但是几十年如一日的习惯还是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们的相处模式,可谓是积习难改。


他沾上墨水,先是将天南海北地弗朗切斯科问候了一遍,隐晦地炫耀了一下自己的作品和工资以及与雇主约瑟夫二世长期良好的关系。紧接着,萨列里笔锋一转,开始写自己近日来听到了弗朗切斯科新创作的歌剧《阿尔米达》,真是不同凡响,有清神醒脑之能,若是奥地利来日再与普鲁士人交战,在阵前演奏此曲,必能击溃敌军,战力绝不逊于一支军队。


这么洋洋洒洒地损了一通,他还是觉得有点没过瘾,又继续写:虽然时过境迁,希望渺茫,但自己还是没有放弃替他寻找亲生父母的努力,只要心怀希望,总会有朝一日会让你们骨肉团聚的。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有时候童年留下的阴影真的是非常难以克服的。


在这封信的最后,萨列里终于进入了正题。


他又沾了一次墨,一笔一顿地在纸上写道:


“哥,你能不能借我把好用的刀?”


这封信寄出去十天之后,萨列里果不其然地,收到了自己的兄长从不知道哪里的远方寄来、含着殷殷期盼与思想的一把大刀,从街头一直绵延到巷尾,足有四十米长。


别说是一个只比他高半头的莫扎特了,萨列里觉得自己能用这刀把长颈鹿穿个肉串烤烤给吃了。


……果然不是亲生的。


 




杀掉莫扎特需要几个步骤?


这和把粉红色大象放到储物柜里面的过程大致相同,世间万事万物运行的规律都有些相似,简单说来,这可以分为:把莫扎特约到家里、杀了他、毁尸灭迹这三个部分。


然而还没等萨列里琢磨出如何以一个有效又不唐突的方式邀请莫扎特来自己家里做客,某天午后的下午茶时间,他被刚出炉的糕点的香味包围、正十分讲究地往茶杯中倒入牛奶的时候,管家上楼来报,说莫扎特来了,现在就在楼下门外呢。


萨列里手抖了一下,这次没稳住,把牛奶倒在了一盘子曲奇饼干上,半晌,才垂下眼帘轻声道:“告诉他我现在在忙。”


结果管家也不多问,就笑呵呵地说了句:“好的,知道了,那我让他把花留下。”


“……什么花?”萨列里皱了皱眉,他坐在靠窗的地方,撩开帘子从二楼往下一看就能够看见自己的大门口,那个棕发的小音乐怀里抱了一大捧金灿灿的鲜花站在门外,脚底下也没闲着,来来回回在门口原地迈着小碎步,显得有点局促不安。


萨列里这才意识到莫扎特可能并不是来拜访自己蹭顿下午茶的,他已经拒绝过太多次邀约,态度摆得明明白白,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这么连招呼都不打就冒然地忽然跑到家里来,更何况是莫扎特,小音乐家已经善解人意到有点有悖人性的地步了。


所以他为什么要来呢,是不是只是路过,想送点新鲜的花给自己。或者再自作多情一点,他手里捧着的金盏菊很难买到,萨列里想,会不会是他特地摘来的鲜花过来送到自己的家门口,只是送花而已,甚至都没有想过能被主人留下喝杯茶再走?


……这好像是太自作多情了一点。萨列里头疼地叹了口气,果然还是捅死算了。


萨列里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我去接他,你……帮我再拿一盘那个黄油提子的饼干来,然后我卧室书柜里第二层,有一小罐方糖,也拿过来。”


管家挑挑眉,并没有追究为什么方糖会放在卧室书柜里这个问题,微微鞠了一躬,转身离开。萨列里叹了口气,认命地下了楼梯,把在门口垂头丧气地原地转圈、快要把地砖钻出一个洞来的小可爱领进了家门。


虽然萨列里本人总是一身黑衣脸色苍白,偶尔发火的时候还有十二分的凶神恶煞,但他本人的宅邸并未装修成一个吸血鬼魔窟的样子。屋内装潢简洁,家具主要以米白为主,偶尔点缀上一点跳色的深红,窗帘全部拉开,午后阳光充足,水一样懒洋洋地铺洒了整间客厅。


不愧是意大利人,这品味真好。莫扎特眼巴巴地看着屋里的陈设,绕过挂满文艺复兴时期画作的走廊,最后又落在了摆满小餐桌的盘子里。


在看到十分眼熟的提子小甜饼时愣了一下:哦,看来那家糕点店做得确实很好了,有钱的音乐家居然也爱吃这个。


“您坐,我再让他们给茶壶加点热水。哦,我来,放这儿吧。”萨列里接过他手里的花,顺手拎了把剪刀咔嚓咔嚓把根茎斜着剪掉一块,往玻璃花瓶里面一插:“水要放多少,我直接搁一半了?”


莫扎特被他难得很温柔的语气吓了一跳,好像还没适应对方态度一百八十度的劈叉,懵懵懂懂地拉开椅子坐下,还险些又把自己绊上一跤:“嗯……多放点吧,摘回来的路上有点蔫了,多泡一点水。”


……所以居然真的是他自己摘的。


没过多会儿萨列里就打理完了那瓶花,黄澄澄的一大把生机勃勃地开在那里,就像是屋子里多了一个小太阳似的。他出神地看了一会儿,在这个从来只摆玫瑰和鸢尾的屋子里,居然也莫名地显得非常顺眼。


而等萨列里一坐到小餐桌旁边,酝酿了半天的莫扎特终于开口了。


“我……很早就想跟您说这些话啦,从我接到《后宫诱逃》的委托开始,还有公主家庭教师的工作,那天剧院里的费加罗……如果不是您的话我那段芭蕾舞曲估计就要被罗森博格丢去喂驴了,之前好几次想请您吃饭表达感谢,但您总是那么忙,我也不敢贸然来打扰……”莫扎特念念叨叨了半天还是觉得语言完全无法表达自己心情的万分之一,稍微有点挫败,于是只好十分羞赧地冲着萨列里露出了一个微笑,简单有力地总结道:“萨列里大师,您真是个好人。”


好像哪里听上去怪怪的。


这世界大概没有被比自己一心一意想搞死的对象真情实感发好人卡更让人胃疼的了,萨列里觉得有点牙酸,只好扯开了一个僵硬的笑容:“不必客气,您的才华举世无双,不应该被无谓的琐事所牵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萨列里总觉得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小音乐家眼睛里亮晶晶的光芒似乎暗下去了一点。


他们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半天,无非是吐槽一下各路奇形怪状的委托人、嘲笑一下罗森博格的腮红再讨论一下音乐作曲方面的心得。


莫扎特大概是真的很喜欢他,话里话外不遗余力地将萨列里夸成了维也纳的一枝花,一双眼睛钩子一样黏在他身上不肯松开,活生生地将三十多岁的意大利人看得不好意思了。


“您的屋子真漂亮啊。”夸完了萨列里,莫扎特又将充满爱意的视线转向了房间。


“谢谢。”这一句终于夸到了点子上,萨列里十分矜持地点了点头,笑了一下:“只是随意装修的,其实放什么家具不重要,主要是平时要勤加收拾,不然就算是美泉宫也好看不起来。您家里也是,东西不要乱放,那书和谱子摞起来都快能砸死人了……最好定期打扫一下。”


“嗯,嗯我知道……”莫扎特又蔫了,温顺地点点头说:“好的,我回去自己收拾一下。不过……咦,您什么时候去过我们家吗,怎么会知道……?”


最怕空气忽然安静。


萨列里眯起眼睛,用小镊子夹起两块方糖,阴森森地向他笑了一下:“茶够甜吗,要不要再加块糖?”


他笑起来相当好看,但是此时的表情着实太过狰狞,完全破坏了这个笑容的美感。莫扎特被萨列里的眼神看得汗毛倒立,完全没有在意这个话题转得比放了三年的磨牙饼干棒还硬,当下哆哆嗦嗦地把自己的杯子推了过去:“谢、谢谢您……”


白花花的糖块扑哧一下落入热茶中,转眼就融化无痕,莫扎特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总觉得萨列里给自己放的不是方糖,而是两大块颠茄。


糖里的不是颠茄,是萨列里支了个小烧瓶在酒精灯上咕嘟了一晚上熬出来的迷药,他辗转了好几个药剂师搞到的独家秘方,两块下去,管你是飞禽走兽花鸟鱼虫,统统都是三步必杀。


一分钟后,萨列里一把捞住眼神迷离了半天,终于摇摇欲坠从椅子上栽下去的莫扎特,没让他的头直接磕上地板。他用了点劲儿将莫扎特公主抱了起来,一路把被药迷昏过去的小音乐家抱进了自己的卧室。


莫扎特绑头发的发带在折腾中被扯开了,那头柔软蓬松的棕色卷发一下子披散开来,随着萨列里向前走的动作一下一下地轻晃着,像是一条柔顺的河流。


至于为什么没有按照绑架监禁的惯例将莫扎特关进自家暗无天日的酒窖里,萨列里对此也想好了非常合理的说辞:这小崽子比他高,而且比想象中的要重一点,进酒窖的路太绕还要下楼梯,还是抱到卧室放床上比较省时省力。


杀人这种事情,一定要讲究效率。


 




莫扎特再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拆开重新装了一遍似的,浑身的肌肉都软绵绵地使不上劲儿,他挣扎地想要坐起一点身来,却被昏沉的头脑中爆发出的一阵剧烈的眩晕镇压住,脱力地倒回了柔软的床上。


周围很暗,视线也是模模糊糊的,他微微动了一下,发现自己的右手被某种柔软的布料绑在床头的架子上,而左手正被人温柔地捧在手心,手背略微有一点痒,像是有什么冰凉坚硬的东西在上面反复地划过,不疼,却让人莫名的有些恐惧。


牵着他手的人似乎是意识到他醒了,低低地笑了一下,那声音就像是猫头鹰咳嗽了一声一样,紧接着,一个温热的吻就落在了手背上。


缠绵的吻与尖锐的刀锋交替着落在他的手上,混合出了一种颇为诡异的触感,莫扎特还是没什么力气,就连手指都是软的,只能任凭萨列里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吻着自己。音乐家柔软冰凉的嘴唇摩擦过指缝最敏感的地方,带来一阵阵战栗的酥麻,他轻声地呜咽了一声,忍不住要将手抽回来。


下一刻,刚才一直轻飘飘地在他手上虚晃的刀忽然用了劲儿,简单粗暴地就划了下去。


莫扎特“嘶”地抽了一口冷气,被这一刀活生生地给疼清醒了。


他这回完全精神了,视线也清晰了不少,莫扎特四下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久,外面已经黑尽了,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就是点在床头两盏明明灭灭的烛台,浓墨重彩的阴影中,映得坐在床头的萨列里半个身子都像是浸泡在黑暗中一样。


他没弄明白萨列里点那么多蜡烛干什么,但估计应该不是想跟自己洞房花烛夜的。


手上的血管丰富,一刀下去血立竿见影地就涌了出来,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滴滴答答地往下流,将萨列里脖子上系的白绸领巾沾上了大片的殷红,然而始作俑者就好像完全不在意似的,抬起头轻轻地舔了一下沾血的刀锋,紧接着又偏过头去,吻上了他手上不断渗血的伤口。


濡湿柔软的舌头带来了某种抚慰般的温柔,然而在脆弱的皮肉中反复吮吸研磨的动作又加深了疼痛,莫扎特疼得脸都快要皱到一块儿去了,又实在不敢再试着缩回手去,只能咬着牙忍着。幸好萨列里这个动作并没有持续太久,他抬起头,像是一只真正的吸血鬼一样舔了舔嘴唇。


乐师嘴角的血迹未干,匕首雪亮的刀光与烛火倒映在那双眼睛中,就像是点燃了其中炽烈的火,带上了某种病态的疯狂。


“你知道么?”紧接着,他听见萨列里用一种有点沙哑的声音轻轻地说,那语气极温柔,说出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我早就想这么干了,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莫扎特,我想用刀割断你的手上的筋,一根一根地挑开,把你锁在暗无天日的酒窖里面,让你再也不能作曲,也不能演奏什么乐器了。”


莫扎特顺着他的话想象了片刻,忍不住颤抖了两下,而后,萨列里就真的依言用刀摁住了他的手,一点一点下压着沿着掌骨突起的弧度游走着,力道很重,只差一点就要见血了。


“后来,我觉得这样也不好……”萨列里梦游般地轻声说着,他轻轻捧着小音乐家的手,时而与他十指交缠,似乎只是情人之间亲昵不过的爱抚:“就算是把你关起来,那些音乐还是在你的脑子里,就像是一个源源不绝的泉眼永远不会枯竭。不,那样也不好……莫扎特,所以我决定要杀了你。”


“多好啊,庸人得以生存、规则运行如旧,世界上少了一个天才,就会平白多出无数的平安和喜乐来。


说罢,他便俯下身去,温柔地盯住床上温顺恐惧得如同一只羊羔的莫扎特,带着血的嘴唇微微弯了一下,重复道:“我要杀了你。”


沉默了半天、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被吓傻了的莫扎特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疼不疼?”


萨列里愣了一下,手一松,莫扎特就轻轻地挣脱了他捏着自己手腕的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嘴角刚才无意间被匕首划破的一道细小的伤口:“萨列里,疼么?”


……


萨列里那一瞬间几乎要被他气糊涂了,怒极反笑,种种复杂的情绪在脸上混合出了一个异常扭曲的表情,他垂下头沉默了片刻,突然毫无征兆地单手拽起莫扎特衬衫的领子,胡乱地扯着那些繁复的蕾丝,将小音乐家恶狠狠地推到了墙上。


那大概也是很疼的,金属的床架被他的脊背撞得发出了一声喑哑的巨响,摇摇晃晃地颤抖了许久才平息下来,莫扎特咬紧了嘴唇,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了下来,蹭进眼睛里,沙得他几乎要流下泪来。


“你不信么?”萨列里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就像是一只凶狠的猎豹死死地盯住自己的猎物,他抬起手,力道又向下压了一分:“你不信我真的会杀了你?”


冰凉的刀尖就不偏不倚地抵住了最脆弱的喉咙,只要他再往下扎一点,割破气管和动脉,温热的鲜血就会和这个年轻人的生命一同流失殆尽。萨列里有些焦渴地吞咽了两下,看着莫扎特在刀下微微起伏的脉搏,忽然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渴望。


莫扎特被他逼得无路可退,服过迷药的身体本来就提不起劲儿来,整个人都在匕首和萨列里疯狂得仿佛能杀人的目光中抖得不成样子,他无力地抬起手摁在胸前,袖口顺着重力向下垂落,便露出了一双比起他整体身材来说格外纤细的手腕,因为紧张而青筋毕露,仿佛一用力就能被折断一样。


在两人的距离已经近无可近,莫扎特已经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灼热而紊乱的喘息扑在自己的脸上,带着某种病态的狂热。他被匕首卡得难受,几乎喘不过气来,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紧张而大脑一片空白。


而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小音乐家不知怎么忽然福至心灵,猛地一抬头,凑过去在萨列里紧抿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


……他他他他他居然敢亲我?


这是要造反了吗?!


萨列里一下就懵了,整个人瞬间从杀气腾腾的嗜血凶手变成了一座安静美丽的大理石雕塑,手上绷着的劲儿一松,刀自然也慢慢地松懈了力道。莫扎特刚才是吓傻了的本能反应,也没想到萨列里居然会反应这么大,他愣了愣,发现对方一刀捅死自己的欲望似乎减弱了一点,立刻乘胜追击,又小心翼翼地亲了过去。


后来回想起来,莫扎特觉得自己当时敢这么干可能真不是因为色欲熏心,真的就是一点半死不活的求生欲,支撑着他还没眼前一黑栽进枕头里去。


他给的吻也只是很轻很浅地落在嘴唇和脸颊上,并不深入,一点一点地轻柔啄着,时而凑近过去蹭上两下,就像是一只毛绒绒的小动物黏黏糊糊地靠着人,温柔至极,连半点攻击性都没有。萨列里没有迎合也没有反抗,好像是整个人被雷劈了一般地毫无反应,任由莫扎特这样近乎于残忍地侵犯着他的私人领地。


就这么短短的愣怔,就足以让莫扎特明白很多东西了。


半晌,莫扎特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角度挣脱开另一只手的布条,他搂着萨列里的腰翻了个身,将对方压在了柔软的被褥上,用手臂略微撑起一点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刚刚行凶过的乐师。


萨列里就好像是陷入了另一场幻觉中,对于周遭发生的一切全无感知,连匕首被从手中抽走都不反抗。他仰面躺在床上,呼吸急促、脸色苍白,摇曳的烛光照得他的神情阴晴不定。像是要避开什么似的,他有些涣散的目光始终望向侧面,没有去看莫扎特的脸。


“萨列里。”莫扎特轻声地叫了他的名字,捏着萨列里的下巴让他转过头来看向自己,片刻后,又换了一个更为亲昵的称呼:“……安东尼奥,你是喜欢我的吧?”


差点把他扎个对穿的匕首还在旁边,莫扎特扭头就开始向差点杀了自己的凶手表白,这勇气真的是可嘉了,说明不仅是音乐,天才在另一些方面大概也是有些过人之处的。


而就因为这一句话,原本像座冷冰冰的雕像一般的萨列里呼吸陡然急促了起来,不知是因为羞赧还是抗拒,惨白的脸颊上都烧上了一片不自然的潮红,他后知后觉地想要挣扎,却被莫扎特松松地摁在了原地,他不能躲、不能逃,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莫扎特在他面前把自己的心剖开来看。


莫扎特笑了一下,眼睛里一片干干净净的温柔,极亮也极深邃,就好象是要将萨列里整个人都圈进去一样:“我喜欢您的音乐,我爱着您呢。”


“我不知道。”萨列里抬头望着他,反应慢了半拍,似乎现在才想起来如何回答莫扎特的第一个问题。他皱起眉,喃喃地说:“那太疼了……”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爱不能解决的。如果还有的话……”莫扎特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伸手过去,用自己带着刀伤的那一只手绕过萨列里染血的领巾,虚虚地扼住了他的喉咙。片刻之后又放松了力道,温柔地抚摸过了他因为喘息而不断起伏的颈侧:“那就试试彼此相爱吧。”


紧接着,不等对方回答,他便俯下身,给了萨列里另一个缠绵的深吻。


他们都从那个吻里尝到了血腥味,属于彼此的,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交缠的唇舌间,灵魂都因着这样甜美的触碰而战栗,尽情放纵、朝不虑夕。


“安东尼奥,你试一试爱我,好不好?”


……原来我爱他啊。


所有的痛苦、嫉妒、求之不得的怨恨与忧愁,全部由爱与喜悦中生长而出。


萨列里感到心里猛然塌下去了一块,原本包裹在其外那坚不可摧的外壳被这一个最简单的认知砸出了一道裂痕,随即,眨眼间就片片碎裂,露出了里面一颗再柔软不过的内心。


他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快乐,就像是躺在新草初生的平原上,聆听着身边河岸泠泠不绝的水流,跨越了整个漫长的冬季,在冰面下蜿蜒的雪水终于冲破束缚,再一次畅快地在春日的阳光下流淌。


春风化雨,在他心里腾出的那一块柔软的空地上滋润着,懒洋洋地开出了一大片花来。


从此,世界上又少了一座冰山。


然而莫扎特并不知道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在内心里经历了一场堪比冰川融化、大陆版块挪移级别的地质变迁,他只是觉得忽然一下,身下压着的人浑身都是一松、卸下了原本僵硬紧绷的力道,从一具冷冰冰的僵尸变回了那个温热鲜活的人。


他吓了一跳,一时间有些无措:“安东尼奥……?”


“让我起来。”萨列里抿了抿嘴唇,声音轻而平静,有一点不自然的沙哑,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来回飘了两圈,最后落在了莫扎特手上那道被自己割出的伤口上:“你手上……赶紧包一下的。”


莫扎特瞟了一眼自己的手,上面的血已经凝成了薄薄一层血痂,红痕狰狞,看上去分外骇人。他毫不在意地蹭了蹭,丝毫没有在意自己的血都快流成番茄酱了,依旧不依不饶地摁着萨列里:“我不,萨列里,你先回答我。”


刚才怕成那个熊样的人上哪儿去了?真是不知道什么叫吃一堑长一智啊。


萨列里不理他,他刚才纯粹是因为走火入魔有点恍惚了,才被莫扎特这么个刚下过药直线都走不出来的小崽子给摁住了,现在理智回笼身体素质恢复到正常水平,他没费什么劲就把小音乐家掀到了一边。


两盏鬼气森森的大烛台被他们刚才好一通折腾,最后硕果仅存的一点火光也熄成了一缕青烟,萨列里没再去点它,摸着黑把刚才用来绑人的那根布条揪过来,一圈一圈、细细地缠在了莫扎特还在渗血的伤口上,动作轻柔得像是梦游一般。


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紧张的,莫扎特在黑暗中的呼吸声听起来格外急促,他一言不发强装淡定,在这前所未有的亲密接触中,不动声色地把自己喘成了一个破风箱。


这根破布包了很久很久,等过了差不多半顿晚饭的时间,萨列里终于收了手,在上面轻轻地打了个活结。感受到了他的动作,莫扎特又马上凑上来急切地吻上了他的嘴角,像是在讨要一个答案。


“别闹……乖。”萨列里轻轻地推开他,手上的动作只是很浅的一下,又有点生涩地在句尾加了个亲昵的称呼,成功地哄住了年轻人一颗火急火燎的心。


他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黑暗中极近的地方相对,莫扎特望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如同一盏温柔而又执着的灯火。


在这样的注视下,萨列里觉得自己心里最后那一点点冰碴子也被融化殆尽了,痛苦被熬成了一锅咕嘟着小泡的糖浆,温软、安适地将他包裹在里面,那甜透过皮肤肌理、慢慢地渗入了骨髓和灵魂。


随后,他听见自己说:“好,沃尔夫冈,我爱你。”


 






塞纳河畔新开了一个卖可丽饼的小摊。


那是一个很小的店面,只在每天傍晚时出摊,每一份甜点都是热气腾腾的新鲜出炉,维也纳的人们都喜欢在吃过晚饭之后去买上点小甜点作为消遣,故而摊位前总是人满为患,排队等待的人组组在街边曲折地绕了三圈。


融化的奶油与酥脆的面饼混合出了一种无比温暖的香气,在渐凉的空气中飘散,等待也成了一种甜蜜的煎熬。


等莫扎特揣着两个可丽饼回来的时候,萨列里已经开始在靠近河岸的长凳上闭目养神了。夕阳西下,暖橘色的阳光将他长长的睫毛镀成了灿烂的金色,而那总是习惯性皱着的眉也舒展开来,最后一丝棱角也软化了,让他整个人看上去都温柔得不得了。


“怎么这么久?”


“人太多啦……下次我们来早一点。”莫扎特颠颠儿的跑过去,在萨列里的脸颊上印了一吻:“我买了两个,还热着呢,你要草莓的还是巧克力的?”


闻见食物的香味,萨列里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看了一会儿,伸手揪走了巧克力的那个,却又在莫扎特咬下属于自己的那一块甜饼之时猝不及防地将他扯过来亲吻,在对方还张着嘴发愣的时候舌尖一勾,尝到了满口草莓的酸甜。


“我都要。”吻罢,萨列里还嚣张地舔了舔嘴角,丝毫没有抢食的罪恶感,模样颇像只耀武扬威的大狐狸。


两人好一番你争我夺,活像是饿了一礼拜的流浪汉一样,融化的巧克力和草莓果酱黏黏糊糊地沾在嘴角,又被爱人亲昵的吻一点点舔舐干净。


日暮黄昏,他们却都还贪恋着夕阳的余温,不想回家。


莫扎特紧靠着他坐着,舒服地把头枕在对方的肩膀上,过了一会儿,犹是不满足,又得寸进尺地搂住了萨列里的腰,仗着身高优势,把他整个人都亲密地圈在了自己的怀里。彼此的距离离得近了,萨列里难免觉得有点痒,小音乐家海藻般柔软的棕色发丝就像是一团蓬松的棉花糖,甜丝丝地往人心口里钻。


从唇齿到心尖儿都是甜的,柔软得一塌糊涂,天大的原则也被搅和成了细软的一条线,萨列里没有试图推开这个奶狗一样过于热情的年轻人,只是纵容地笑了笑,感受着爱人的体温,再次放松地闭上了眼睛。


正是落日时分,塞纳河上一片夕阳溶金,倦鸟归巢。


就当莫扎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萨列里突然开了口,他没有睁开眼,嘴角却微微扬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那语气轻轻的,就好像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随口一说而已。


他说:“我一次发现……维也纳的落日居然这么美。”






                                                 —END—

wc我死了

Luminous:

色气表情问卷+小涂鸦+挂件打样+ 死神小姐姐